另一边:
林千韵从沈洛渐口中得知,他们在引“人”入殿时,远在悠林中的蝴蝶们突然开始躁动不安。预感到主人遇险,所有蝴蝶扑闪着翅膀飞向王城去寻常姩。见此情形黎芸二话不说就冲了过去,沈洛渐抱着单简便也追了上去。
蝴蝶领她们路过宫院穿过长廊,最后在一精致华贵的楼台下顿住,直线向上飞。
楼台位于芳康王宫景色最佳的后花园中。芳康的后花园与梦瑶的是同一地,但这楼台却不是。楼台是芳康王为庆双儿诞生所建,且偏偏建在了“梦瑶公主”逃生的溪流之上。
楼台巍然屹立,白色砖石砌筑,琉璃雕双龙,三层金瓦做饰,极尽奢华。顶端是凉亭模样,没砌砖石只有围栏,人站在上面能将整个芳康国尽收眼底,是个望己江山的“好地方”!
眼下楼台依旧华贵,但在华贵之上的是无尽凄凉。
楼台上金瓦下吊满了尸身!
林千韵和沈洛渐怔愣在原地,不敢上前一步,红了眼眶面露悲色。
白绫绕颈,胸悬一剑,锦衣华服,充血之躯,熟人面孔。
尸身吊在楼台上依旧望之江山。
“小蝴蝶!!!”提步冲入楼台。
黎芸一声惊唤打破了这份寂静。
楼台顶端两名女子,一女子背靠木栏上身悬空,脖子被另一名女子死死掐住!不断施压一副不将她压下楼台誓不罢休的架势。
不敢怠慢奔向楼门,在入楼台前夕上方白绫莫名滑落,尸身急速下坠。
“!”出于本能林千韵和沈洛渐停下脚步抬手去接,却被夜辰枭用法力抢先一步。
“……”目睹他/她们平稳落地后,转身正准备继续向楼中走,就听身后传来多个利器穿破血肉的黏糊声…林千韵心中顿感不妙,猛地想起在凡讳卷的显示上——这些人可还是“活人”!
执剑转身,明知他她们胸口中剑多日,根本没有活命的可能,但在面对这数张惨白无血色,并且还是亲人面孔时,林千韵还是下意识恐惧,握着静心的手往后一缩。
“阿韵,不要害怕,他们现在只是敌人不是亲人。”夜辰枭一脸严肃,郑重其事道。
“……”林千韵没回话深吸一口气,默默解下静心上的衣布,盖在眼上环至脑后系了一个结。手腕一翻举剑抬脚,进入这场“必不能避”的战斗中。
夜辰枭既没走进楼台,也没下去帮忙的意思,神色不显负手而立,一双深邃的蓝眸紧跟林千韵而动。
沈洛渐站在一旁,目光从一人身上垂下,眼中是难掩的伤痛。一手抚触身上的狐裘,一手紧攥腰间的银香球。碎发从耳后滑落被眼睫接住挡于眼尾,在不经意间给这张温和清俊的脸上,添了几分病态。嗓音干涩轻声说道:“冥尊不打算帮忙吗?”
夜辰枭神情专注,冷声回他:“阿韵他自己可以。”
沈洛渐没再说话,只轻点了下头表示赞同。看着林千韵蒙着眼,光靠耳朵都能在被围攻的情况下“全身而退”,将每一剑使得游刃有余,轻松化解对方招式的同时,也不会伤到对方身体分毫,抽空还能拾起白绫捆住对方双手。
心中感慨若是自己没有这身怪病,那他便也会同君慕凝林千韵一样武功傍身,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。只可惜他这辈子是没机会了,只能全全交给下辈子的自己。垂眸心道:“母亲您这一辈子可要好好的。”
抬眸看向“人群”中的一个身影,心中轻唤:“阿凝…”
————
与此同时,楼台顶端。
黎芸马不停蹄,气喘吁吁地跑上顶亭,弓背双手曲膝,胸口起伏不定,累得上气不接下气。异瞳一扫,顶端不大点儿地方充满了打斗的痕迹。茶桌掀翻在地,糕点酒水散落一地,明显是安稳聊谈了结果谈崩了。看着满地狼藉黎芸忍不住出声吐槽:“操!真是糟蹋东西!”
视线上移看着僵持半天,姿势一点没变的母女二人。黎芸没觉着自己多余,反倒觉着“没自己不行”!
黎芸全然不见先前担心着急的模样,神情自若,丝毫不在意两人惊奇的目光,悠哉地走到中间弯腰捡起一块米糕,吹了吹上面的灰后送进嘴里。叼着米糕把倒地的凳子扶起摆正,一屁股坐在上面顺便还跷了个二郎腿。两口吃完一块米糕,又从口袋中掏出一把瓜子盛在手里,异瞳眨也不眨地盯着二人,神情如同是在看一出好戏。
跷个二郎腿嗑着瓜子看着戏,黎芸格外悠闲自在,与此等严肃庄重的场面相比,显得尤为突兀。
见二人盯着自己不再继续“表演”,黎芸“啧”了一声,吐掉粘在嘴皮上的瓜子皮,一脸疑惑道:“干嘛不继续了?老娘才刚看!~”视线一扫,瞳孔一缩,在端木丽颈后赫然印有一个十分扎眼的图案。
红色飞蛾!
乌血蝶!
“!……”深知此蛊的戾性,黎芸心里咯噔一下,视线收回,装作若无其事。
端木丽转过身掐着常姩脖子的手重重一甩,常姩被甩飞出去撞到一侧的栏杆上。摔在地上的疼痛令常姩不由得蜷缩起身子,手捂着胸口嘴角淌下一丝鲜血。碎发挡住额角擦伤,从中沁出薄薄血液,流至眼部导致眼前鲜红一片。
黎芸看着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如此惨状,下意识起身上前,就见端木丽不紧不慢地向自己走来。步伐稳健有力,厉声质问道:“你又是何人?”黎芸本不想理会可随着“呲啦”一声,她的颈间多出一把利剑!剑刃受力,迫使已经站起的身子重新坐回。
端木丽双眼赤红,居高临下俯视着黎芸,颇有一番王者气概。
黎芸因儿时那段不堪的经历,导致她恐惧所有尖锐泛寒光的东西,而“剑”便是其中之一。
黎芸全身僵硬,若不是坐在椅子上撑着全身,她现在早就瘫软在地了。剑架颈侧,异瞳再不敢乱转,只能被迫与面前之人四目相对。
端木丽一愣,她曾作为一国之母气场之强大,敢与之对视的人更是寥寥无几,今时竟被一个“无名小卒”瞪住!而且眼前这个“无名小卒”的眼底还有股不怒自威之势!甚至比她这个国母更有气场!
这一点并非黎芸刻意展现,连她自己都未察觉,完全是天生自带,无意所致。更何况她现在“自身难保”恨不得“跪地求饶”,又怎会特意“挑衅”一个“疯子”呢?
盯着面前人,黎芸从心底打寒颤,暗骂一通又一通。此刻的她表面有多镇定,内心就有多慌乱,她既不想让常姩受险,也不想自己就此交代在这儿!
让乌血蝶自请离开端木丽更是无稽之谈!
活路全都堵死!还有啥招?!
猛地想起林千韵的那位朋友。同样是被乌血蝶控制到印记变红,最后却是靠自身意志突破控制!
办法刚到,顾虑也随之而来。
黎芸担心要是在端木丽突破之前,自己就被杀了呢?
万一端木丽的意志没有林千韵那位朋友的意志强呢?
就算端木丽意志可以,但不给自己说话机会又该怎么办?
……
黎芸假设问题抛出一堆,实际行动却一点没做。
她虽有不死之身,但她依旧害怕,怕疼!怕死!!怕刀剑!!!
“啊!——不管了!死就死吧!!大不了再重塑一遍!!!”黎芸在心中喊叫,是在给自己打气,也是在给自己安慰。
黎芸轻笑:“你的救命恩人。”
“‘救命恩人’?!”端木丽狐疑地重复一遍,手中剑刃再度靠拢黎芸雪颈。
紧挨寒刃的肌肤早已划出一道伤口,从中渗出丝丝鲜血。黎芸感到轻微的寒意和细微的疼痛,吓得抻直脖子,一时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。
“芸姐!!!”常姩看到这一幕顾不得疼痛,蓄力爬起冲向端木丽。
“停!别过来!”眼见情况不对,黎芸脑子一热朝常姩伸手震喝道。
常姩反应过来顿住脚步,没敢说话神情严肃夹杂急迫,粉眸警觉地盯着端木丽。
黎芸收回手不易察觉地深吸一口气,再度抬首目光坚定地注视着端木丽,双手在小包中翻找。不多时从中掏出一块叠好的淡粉色锦帕。锦帕虽是粉色但在边角处明显泛黄,皮面是上等蚕丝所制细密光滑,但因年头久远且被人经常抚摸的缘故,已有多处勾丝露缝的痕迹。
黎芸将锦帕递到端木丽面前,端木丽眼中先是不屑后又猛地一愣,执剑的手随之一颤,另一只手轻颤着伸向锦帕,没将叠好的锦帕散开,仅仅捏住一角端木丽的神色便已然激动,眉头紧皱猩红的眼眸中情绪复杂,悲痛、兴喜、酸涩…
此帕子正是写着“小女常姩,求好心人收养。”当年随“梦瑶公主”一起置于木盆中的那块。
端木丽丢下剑弃下所有礼节规矩,双手抓住黎芸衣领朝内一薅,声色俱厉道:“你怎会有此物!?姩儿呢?!我的姩儿在哪儿?!”
黎芸眉间紧锁面色铁青噎着气,费力将手一翻锦帕脱手的同时一片叶子飞出,直奔常姩胸口而去。
“!”常姩反应及时侧了身,叶子只划破了她胸前的衣布没伤其身。
黎芸:“这么大一个丫头站在你面前,甚至还跟你聊了天说了话,你怎么就没发现呢?”
端木丽惊愕地盯着常姩胸前,作为母亲她不可能认不出女儿的胎记。那块深红色蝴蝶模样的胎记就正正的印在常姩胸前,映在她的眸子里。可单从她的表情和行为上来看好像…的确是“没认出来”,又或是在“自欺欺人”。
端木丽紧了紧抓着黎芸的双手,但眼神未动始终投聚在常姩身上,眸光流转在她的脸庞和胸口的胎记上。凄声道:“…不可能…不可能!我的姩儿不可能劝我收手!!更不可能不为梦瑶报仇!!!”
闻言黎芸这才明白为何这母女二人会谈崩了,心道:“小蝴蝶,老娘告诉你的话你是一半懂一半懵啊!”她心底叹息一声稳住脚直起身,正色道:“她不是劝你收手,她只是为你感到不值。”
常姩:“……”
端木丽:“‘不值’?”
此言一出,脖前的手明显卸了力,母女俩皆是一怔。
黎芸点头:“昂,不值。因你所做一切皆出于身份而非本心,所以不值。”
端木丽情绪逐渐安定,不屑一顾道:“‘身份’?‘本心’?呵!身为一国之母身份便是本心!!所言所行自是皆为国体百姓着想!!!”
她出身豪门自小灌输“为女之道”,与其说是“入戏太深,难以抽身”,倒不如说是“戏同其生,离戏难活”。一个从小就活在“身份”之下的人,即使是成人也会习惯性的“以身份为前提”去处理事情。
而黎芸便是深知这一点,所以特意给端木丽做了一个圈套,借此刺激她“身份意志”。
此法把握不足五成,可除此法外黎芸在无他法,毕竟打也打不过,骂也骂不过。所以她只能冒险赌一把,以自身性命作赌,赌端木丽的“身份意志”能远超乌血蝶的控制。
见端木丽上了当,黎芸立即开口反问:“好!若按您说的祸害芳康是出于‘灭国之仇’,那这些被残害的百姓呢?您又是出于何等身份?!”
“……”端木丽怒目圆瞪,欲言又止。
黎芸瞪着她嘴中语句还在继续:“出于‘国母’?‘国母’残害子民?我自是闻所未闻,今日一见当真是大开眼界!深感震撼!!”语气并非嘲讽,夹枪带棒,而是字字铿锵有力,严肃郑重,且没再自称“老娘”而是以“我”字自称。
端木丽像是被人戳中痛处气愤不已,一手死死钳住黎芸下颌,面目狰狞,凶相毕露,声嘶力竭道:“闭嘴!!!”
黎芸被迫垫脚仰面,下颌骨被钳得生疼,但还没到说不出话的程度。五官扭曲,异瞳费劲地朝下勾视,看到那该死的乌血蝶印记在红黑双色间不停交换闪烁,由于是第一次见此等情况黎芸以为自己赌输了,心底暗骂:“操他娘的!早知道费劲半天还是这种结果,老娘就不应该白费这力气!到头儿来吃力不讨好!”
“扑通!”
一声闷响吸引住了二人目光,寻声望去,只见常姩竟跪在地上朝二人的方向磕头!
常姩:“女儿常姩见过母亲!”
端木丽/黎芸:“……”
常姩:“孩儿求母亲放手!”
端木丽/黎芸:“……”
常姩:“求母亲放过芸姐!!也放过自己!!!”
端木丽/黎芸:“……”
三句话三声‘母亲’常姩刻意用了重音,并在第三次抬首间她还给了个只有黎芸看得懂的眼色。黎芸惊觉,在端木丽的众多身份下只有“母亲”的身份才是她最为“珍贵”!“重要”的!
黎芸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,双手握住钳住自己下颌的手,因疼痛而扭曲的脸上再露伤感,眼中愤闷一扫而过,眸底深处爬出悲色。声音嘶哑哽咽:“…二十年了… 二十年前我捡到小蝴蝶,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…在她成年后我将她的身世告诉了她,这孩子有孝心不惜花费五年时间寻找你们踪迹…想过无数次与你们团聚的场景…可独独想不到!会是如今这般情形!!”
盛满泪花的眸子紧盯着端木丽的红眸,道:“你说你这当亲娘的!你咋儿能这么狠心!!孩子好不容易盼到与你团聚的日子,你倒好!对她拳脚相向!!!甚至…甚至还要杀死她…多让孩子寒心啊!——”掐准时机一滴泪滑下,掉在端木丽手上。
话语入耳内心动摇,再加上手背那来自外界的温热,端木丽双手猛地一松,黎芸没有防备!摔在地上“哎呦”一声眼泪被痛得收了回去。余光看到一个发光发亮的东西,异瞳不受控制一瞥,瞥见身旁被端木丽早早丢落的利剑,浑身一麻起满鸡皮疙瘩。
常姩见状立马跑上前,关切地询问黎芸有没有事。
黎芸摇头望向身前的女人,端木丽此时痛苦万分,痛不欲生,弓着身背靠栏杆一手扯着头发,一手抠着脖子上乌血蝶的印记,似是要生生剜下一块肉!
外露的身体如额头、脖子、手部等部位均青筋暴起,剧烈颤抖,额头渗出一层薄汗。瞳孔鲜红眼白时黑时白,咬唇禁声强压下痛苦的呻吟,整个人就像是在与某种力量搏斗抗争,无人能帮只能靠她自己。
这时黎芸忍着生理上的不适抓住常姩的手把她朝前一推,见她惊愣又使了个眼色,叫她握着端木丽的手。
常姩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,沉思片刻抬手握住了端木丽死抠颈间的手。
“……”手被温热包裹端木丽定神般地眨了眨眼,举目望去,愤慨的神情中升起一抹怜惜,缓松开扯着头发的手抚上常姩的脸颊。
看着这张与自己亡夫几分相似的脸,端木丽冰冷的指尖不由自主地划过女儿的五官,视线跟随着指尖勾勒出女儿的轮廓。直至指尖撩起额前碎发,指尖与视线同时顿住停留在常姩额角的擦伤处。端木丽视线移至常姩雪白的脖颈,上面赫然印有一个手掌印,不用说也知道是自己亲手造成的,自责的低喃道:“对不起…”
常姩抓住母亲的手靠在自己脸边,刚一靠上就见母亲再度痛苦起来。
端木丽似是预料到些什么,吃力地向黎芸说道:“…谢谢你…”不舍的目光落在常姩脸上,含着哭腔笑道:“姩儿…快带着她走…”说罢,她紧了紧手霸道地向里一拽,将女儿拥入怀中紧紧抱住她。
“……”
同时,母女连心般常姩也觉察到些什么,双臂环拥回抱住母亲,她垂首温软的唇瓣靠近母亲耳后轻轻吻了下去,留下了一个永久的印记。
端木丽笑着闭上眼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感觉,在睁眼时泪落面颊,再度紧拥后她狠心推开常姩,狠声道:“快走!”
被推开的常姩再看了端木丽一眼,眸中满是难以压制的伤痛。轻声叹息后转身抱起地上的黎芸就跑了出去。
二人前脚刚跑出楼台,后脚楼台就“轰!”的一声巨响从顶部开始崩裂坍塌!随着浓黄色的尘土渐渐淡去,这座巍然屹立的楼台已然成了一片废墟。
……
常姩小心翼翼地放下黎芸,呆站在草地上瞧着这片废墟残骸,再也忍不住心底的情绪,她就像失了力气一般瘫跪在地上,双手交叠捂在胸口微弓起身,低垂着头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,小声呜咽。
黎芸二话没说双膝跪在她旁边,没有说话,手攀上常姩因哭泣而颤抖的背轻轻安抚。她眼中酸涩是真非假。
过了良久,常姩调整好心情问了一个很傻很傻的问题:“芸姐,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啊…”
听她这么一问黎芸有些不高兴道:“我劝你别没事儿找事儿奥!”
常姩顶着一双哭肿了眼皮的眼睛,委屈巴巴地盯着黎芸。
黎芸成功被逗笑了,笑着反问:“你真想知道?”
常姩点头。
黎芸:“想知道也不告诉你~”
“苦伴终身,逢欢便惜。”常姩语气认真没有丝毫猜疑。
黎芸震惊道:“你咋知道的?!”
“喏。”常姩将手中物件递了过来。
她手中的物件不是别的,正是那块淡粉色锦帕。在常姩把黎芸从地上抱起来的时候,顺手将掉在地上的锦帕拾起来了。
黎芸拿过锦帕摊开在掌心,上面除了血字外还有用绣线绣的八个字“苦伴终身,逢欢便惜。”黎芸淡淡一笑,重新将帕子叠好放回了小包包里。
常姩:“所以芸姐,我就是你‘最需珍惜的欢乐’呗!”
黎芸没再嘴硬轻回了声:“是。”